马飘撰文称，投资存在一个悖论。最受追捧的创新赛道，往往潜藏着最危险的共识陷阱。正因如此，很多投资人一直痴迷于在认知泡沫里寻找逆向思维的艺术，他们试图成为率先预言行业崩塌的“末日先知”。
知名投资人朱啸虎的言论并非个例，他近日关于退出人形机器人项目的言论引发了大量讨论。他给出的理由为：无法看到商业化的路径，且共识高度聚焦，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就到了退出的时候；如今共识度高度集中，是存在退出机会的。
这样的言论在短期内往往会遭到很多嘲讽，之后又可能会获得一种来得比较晚的历史正确性。创业创新的过程充满艰辛，几乎九死一生，而强调泡沫破灭和价值崩塌，从表面上看，更有可能证明一个人的洞察力。就如同在过去的 10 年里，那些喊空房地产的人虽然没有阻止房地产行业的繁荣，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预测得以实现：如今房地产行业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这种预言的兑现，很难说有什么价值。长期进行预测几乎如同神话。当人工智能算法、量子计算、脑科学等同时进行迭代突破时，任何一条技术路线的胜利都有可能颠覆现有的商业格局。这些技术路线就如同同时发射的烟花一样，你刚刚觉得某个方向已经肯定会赢了，然而突然另一个方向爆出更耀眼的火花，直接改变了整片夜空的景象。
朱啸虎管理的基金退出了。这并不意味着某个被退出的项目就失败了，只是这个项目更换了股东而已。而且，退出本身是一个交易，有进入就会有退出。无论是被投资的创业者赢了还是输了，都不能以此来证明投资人是否明智。
值得讨论的是做出判断时背后的逻辑。我们需注意：同样是“看不到商业化路径”这一情况，在不同情景下，其含义有所不同。“看不到”需反复加以辨析，如此才能避免产生误导。
“看不到”的含义
如果没有掌握用火这一技能，我们就难以想象什么是炒菜。创新是由各种技术相互叠加而形成的，当某一项技术尚未出现时，我们是无法“预见”的。在汽车尚未发明之前，谁会在马路边规划停车位呢？10 年前，如果一个人判断“手机短视频能够夺走电视台的观众”，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个人疯了。而现实情况是，现在看电视的人数可能还不及看抖音的人数的一小部分。
“看不到”与技术周期存在关联。倘若技术处于能见度极高的稳定状态，那么此时的“看不到”无疑是极为危险的情况。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基础设施框架以及信息技术的成熟度都十分明确，技术的演进路线也极为清晰，投资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应用和商业模式上，这无疑是正确的抉择。在成熟技术的应用阶段，难以看到技术革命的可能性。“共识又高度聚焦”这一情况，显然是值得投资人警惕的风险。
这其实是投资人以朱啸虎为代表在过去 20 年所经历的事：他们的经验和成就依靠特定底层技术，依靠应用与模式创新而获得。只是当下这个“底层”正被大模型等新的基础设施所替换。
如果技术前景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那么此时的“看不见”实际上蕴含着极为巨大的机遇。如今的 AI 革命就如同 19 世纪的汽车业那般，有的人依然在对马车进行改良，致力于优化现有的技术；而有的人则在制造发动机，这属于突破性的创新。在这种情况下的“看不见”，是因为技术对人们的视野起到了约束作用。
“IPhone 时刻”可作为一个旁证：2007 年，乔布斯掏出那个“玻璃板”，对手机进行了重新定义，在瞬间让全世界都明白，原来手机还可以这样玩。前年开始，“OpenAI 时刻”开始流行：在 2022 年之前，普通人认为 AI 只是电影里的机器人，而如今，连小学生都能够使用 AI 来写作业。最近“DeepSeek 时刻”又开始流行了。当这个国产开源模型出现的时候，很多人在当晚就去修改 PPT 了。
当这些技术出现之时，人们的想象力在极短时间内被开启。市场格局也经历了极为剧烈的调整。这些宛如突然打开屋里灯光般的“开天眼”瞬间，之前你仅能察觉到屋里有桌椅板凳，而开灯之后才惊觉竟然还藏着一套沙发。此刻的市场如同被捅破的蚂蚁窝一般，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去寻找生存的途径。这样的故事频繁且密集地发生，谁都不能断言未来这样的事就不会再频繁且密集地出现。
过期的“成功方程式”
对此，朱啸虎对此应有深刻感受。上述言论发表没过多长时间，在 2025 中关村论坛上，他再次发表了以《应用为王，AI 赋能千行百业》为主题的演讲。这次，朱啸虎提及了预测的失误：DeepSeek 盛行之前，行业曾预测“闭源会领先，接着开源会追上来”。
在 DeepSeek 开源生态开始迅速发展之前，朱啸虎不可能在屏幕上展示出这张 PPT。这张 PPT 呈现了腾讯借助 DeepSeek 开源所获得的崛起机会，并且使腾讯得以坐在人工智能赛道的前排。在 DeepSeek 崛起之前，整个行业普遍对闭源模型持看好态度。这种“事后才明白”的情况暴露出投资人们在对技术演化的非线性特征的认知方面存在局限。
遗憾的是，DeepSeek 预测出现失误，但这并未改变朱啸虎的思维惯性，他进行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推理。他注意到，由于大模型底层模型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基于这些底层模型能力的应用收入开始呈现爆发式增长。目前，大模型已经成为众多商业化应用的支撑。基于这些现实，朱啸虎得出的结论为：技术路线并非重要之事，重要的是客户的需求情况以及是否愿意付费。创业者应当更加了解用户，更加懂得产品，要在非 AI 的能力方面，构建自身的能力。
这是投资人以朱啸虎为代表为创业者谋划的未来：要去拥抱 AI，然而却不投入到底层技术当中，而是将重点聚焦在垂直应用上，以此来获得独特的优势。
这个思维框架恰好回归到了朱啸虎们所熟悉的模式当中。基于移动互联网的模式进行创新，从而造就了一批高市值的企业。在那个时期，科技投资的成功模式似乎已经固化成为一套标准的流程，即寻找热门的应用场景，进行快速的扩张，通过投资来换取市场，最终能够迅速地实现首次公开募股（IPO）。
但问题在于，朱啸虎忽视了当下正在发生的重要之事：从 OpenAI 到 DeepSeek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个能颠覆认知且颠覆市场格局的事件出现。这明显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开始启动的征兆。
在此时，许多严格依照商业计划书行动的公司会倒闭。朱啸虎给创业者的建议也可能遭遇这样的情况。当下，创业者需做的事是：不要去预测，而是依据既定的战略意图去拼搏奋斗。
以 GPT 为例，它的爆发不但依赖于 Transformer 架构的突破，而且还需要巨量数据的堆叠以及计算成本的下降等多重条件相互耦合。这种非线性的演进特征给投资人带来了新的要求。那些掌握话语权的投资管理人，如果他们的思维依然停留在上一个时代，那么这对于中国的创新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两个时代的投资逻辑
朱啸虎对人工智能的认知谈不上有洞察力。他一方面低估了中国创业者的能力，另一方面又高估了目前人工智能底层模型的能力。
人工智能底层模型的能力尚未达到成熟期。客观来看，当下的人工智能与电影有相似之处：电影并非对世界的简单复现，而是通过快速展示一张张图片，促使人脑呈现出故事。当前的大模型看似具备智力，但实际上并未真正理解智力到底是什么。
人工智能底层模型研发能带来巨大价值。DeepSeek 的案例表明，这不是只有资源、资金最丰富的企业就一定能成功的事情。开源模型的崛起打破了之前闭源模型主导的预测。从光子芯片、量子计算的发展，到脑科学对人脑智能的深入了解，人工智能各个部分的大图景一直在加速发展演进，技术迭代远未达到最终阶段。
全力拥抱开源生态，这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博弈策略。然而，我们必须要意识到，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开源生态自身也在进行迭代。面对这些潜在的机遇，作为投资人，我们不能仅仅期望在这方面获得超额收益，那么还应该在何处去寻求回报呢？
底层技术每一轮取得进步，都会引发巨大的商业变革。移动互联网之所以能够爆发，是因为智能手机硬件得到了普及。在这之前，像抖音、拼多多这样的平台是人们无法想象其存在的。基于底层大模型的应用确实在创造价值，对应用场景的挖掘所蕴含的投资机会不容忽视。然而，“应用为王”的时代真的已经到来了吗？
笔者认为，朱啸虎投资逻辑的背后，只是运用过去 20 年的投资经验，也就是处在上一轮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下称“康波周期”）后半段所取得的成功经验，想要在新康波周期开始阶段像刻舟求剑那样复制成功。
朱啸虎是经历移动互联网黄金期的投资圈老江湖，滴滴、饿了么等这些明星项目使他封神。秘诀很简单：一是看技术成熟度；二是抄成功作业，例如美国有 Uber，他就投滴滴；三是快进快出。这套打法在过去移动互联网时代确实很管用。当基础设施成熟后，应用层创新能够快速创造价值。
AI 革命正处于新康波周期的起始阶段，朱啸虎的策略，就如同用内燃机时代的交通法规来指引太空探索一样，因为两者的底层规则已经发生了维度上的跳跃。
底层技术属于硬科技和黑科技。通常来讲，这是着眼于 10 年以上的技术突破。在突破的过程中，有许多人注定会中途倒下。然而，最后能够站立起来的将会是新时代的巨人。朱啸虎的投资策略显示，他的选择是不与巨人一起前行。实际上，他的生意也没办法与新巨人一起前行。他的投资周期短至半年，而技术投资往往需要 10 年的时间尺度，两者是不兼容的。
朱啸虎的观点体现出风投机构在技术浪潮中的实用主义。风投机构通过退出高泡沫赛道，聚焦可验证的商业模式，以此来降低不确定性风险。就如朱啸虎所说，星辰大海最终会变成红海，而那些脏活累活才是真正的护城河。这一论断既是经验的总结，也是当前 AI 投资生态的一个缩影。从这个意义上讲，倘若中国的投资管理者没有在 AI 的底层方面下苦功夫、投入大资本，那么，朱啸虎们越是取得成功，中国就越难以把握住 AI 革命的重大机遇。
给投资人的真心话
在人工智能发展尚未成熟之际，投资人呼吁聚焦于应用端，利用手头的资本促使创业者去在应用领域竞争，这或许是一桩不错的生意，但或许与“伟大”有着很大的距离。
AI 行业较为复杂，技术突破与应用落地常常交替发挥作用。一方面需要具备短期的商业敏锐度，另一方面也需要对长期趋势有洞察力。中国的投资人要明白，以往 20 年的创业与创新是在过去那个技术革命周期的高峰处攀登，而面对现在的创业创新，我们实际上还处于山脚下，正准备去寻找山门的入口。
技术与资本相关，资本决定着技术。投资作为驱动创新的关键核心资源，其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负责分配资本的投资管理人，他们不但提供了资本，还引领了技术创新，推动了社会进步。
资金既是个人的资源，也是社会的资源。作为投资管理者，应当对其谨慎对待。我们不能轻视投资配置所具有的创造力和破坏力。伟大的诞生往往带有偶然和不可预测性。在不经意间，我们或许会“成就”一个可能的“伟大”，也或许会“扼杀”一个可能的“伟大”。
我们应该追问：什么是投资管理行业领军者应有的格局？
如果投资管理仅仅是一门生意，那么这会成为一个让富人愈发富有的游戏，同时也会加剧两极分化的现象。在技术革命的时代，所呼唤的是具有追求和理想的新投资行为准则，所呼唤的是新一代的投资人，他们能够陪伴创业者在艰难的道路上前行。而后者必须要接受必要的失败。
面对新周期的游戏规则，投资的老前辈们该放下经验包袱了。不要再总说“以前投某某就是这么成的”。他们要扪心自问：作为一个职业，投资管理为什么能够存在？选择当“种树的人”还是“砍柴的人”，这决定了你到底是投资人，还是倒卖机会的生意人。
